用歌声树起自己的纪念碑
——追记岷县“花儿歌王”红军苏维埃政府主席张老五
公丕才 桦柴劈成碌碡极
红军教我当主席
豁出人头手里提
你能把爷怎么的
贴前话: 记住岷县是因为一首歌。一首七十年前当地的花儿歌王、红军苏维埃政府主席张老五没有唱完的花儿。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七十周年之际,我的新作长篇纪实文学《红脚印》出版发行之际,特将这一节贴出。权作为对花儿歌王张老五主席的祭奠和缅怀,也献给今天依然奋战在词坛的各位朋友共勉。
翻过腊子口,就进入了岷县地界。岷县古称岷(泯)洲、临洮,包括今天迭部、宕昌很多地方,是当时甘南地区最大的一个行政县,也是甘南的政治、经济中心。而让我记住岷县却完全是因为一首歌。
一首70年前,一位红军苏维埃政府主席没有唱完的花儿。
今年夏天,我和向位作曲家结伴去素有“岷洮花儿之乡”的岷县采风。当时正逢县上举办“花儿会”,就在一群群来自乡间田野,草原特区的年轻人,把唱醉了岷山、唱醉了洮水的时候,突然,从人群里传来一个嘹亮的叫板声:“乡亲们,抬起头来,老五和大家道别来了。”
这时,只见人群中,走来一身红军打扮,拖着镣铐的白发银须老人。老人用带着镣铐的双手抱拳,频频施礼,似有大义凛然,慷慨就义一般。老人刚唱了两句:“桦柴劈成碌碡极,红军教我当主席”,几千人的花儿会场,全部跟着合唱起来:
桦柴劈成碌碡极
红军教我当主席
豁出人头手里提
你能把爷怎么的
陪同我们的县文化局离休老干部景生魁,也加入了合唱的行列。一遍、二遍、三遍……四句歌词,几千人整整唱了七遍。
“好词、好词。”我们一行全都同时鼓起掌来。
“这是60多年前一位红军苏维埃主席在岷县就义前的绝唱。”
70多岁的景生魁擦着泪水对我们说:“他叫张老五,是当时的岷县西川区苏维埃政府主席。这是他在刑场上,面对国民党还乡团的枪口,留下的一首没有唱完的花儿。老五走了60多年了,这花儿也传了60多年了,在岷县会唱花儿的人,没有不会唱这首歌的。刚才这上万人的合唱,谁也没教过,谁也没排过,年年花儿会都是这么唱。”
我是军人,我们见过部队里成连、成营、成团甚至是成建制师的合唱,却从未见过这上万人的合唱。那是几座山头和一条平川上全部站满了歌者合唱。那歌声用雷霆万钧、排山倒海来形容绝不过分,更不是夸张。由此,我们可以看见,生活在今天的人们,对精神和气节的敬仰。
桦柴劈成碌碡极
红军教我当主席
豁出人头手里提
你能把爷怎么的
这就是一位红军战士的豪迈,一位苏维埃主席的气节,一个花儿歌者的绝唱,一位共产党人的对待信仰最后解说。他让我们想到了夏明翰的“砍头不要紧,只要主义真。杀了夏明翰,还有后来人”,想起了方志敏“敌人只能砍下我的头颅,却不能动摇我们的信仰”……
后来,岷县的杨书记说:“我们县的花儿会,是全省数得着的大花儿会,附近的宕昌、迭部、漳县、临夏、东乡,玛曲、舟曲,就连青海那边也有人来,少说也有上万人。张老五主席的这往上花儿,现在可以说是传遍了陕甘宁青,据说就连新疆那边的昌吉、米泉等地也有人会唱。”
杨书记告诉我们:“1935年9月18日,中央红军在毛泽东、周恩来等人的率领下,越过腊子口进入岷县,沿大草滩、施窝、鹿原里到达哈达铺(当时归岷县建制),并在那里最终确定了红军北上的目的地之后,在当地建立了一些基层苏维埃政权。 1936年8月,红二、四方面军到达岷县后,很快建立了各级苏维埃政权,并在西川三十里铺成立了甘肃省苏维埃政府和县区苏维埃政府。随后,又在西川、小西川、南川、麻子川、茶埠等地建立了34个基层苏维埃政权组织,培养了大批红军苏维埃干部。张老五就是其中之一,当时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发动群众筹粮,动员青年参军,打击土豪劣绅,护理红军伤员等,红军离开岷县继续北上之后,苏维埃干部仍在发展红军游击队,坚持地方武装斗争。但是,很快各地的土豪劣绅就勾结国民党军和地方保安部队卷土重来,对帮助过红军的干部群众疯狂报复,大肆杀戮。仅仅几天,岷县境内就有9位苏维埃干部,惨遭敌人杀害。不久,有着‘花儿大王’之称的西川区苏维埃政府主席张老五,也落入了敌人的魔掌。”
岷县地方志编委的王运说:“张老五,真名叫张有才,在张家兄弟中排行老五,所以当地的群众都称他为张老五。实际上,张有才从1935年红军进入岷县后,就和红军有过接触,帮助红军打过粮,抬过伤员,对红军的感情较深,中央红军走后,他还常利用花儿唱过红军的主张。一年后,等二、四大方面军再到岷县时,他第一批进了苏维埃政府,为红军筹粮捐款,斗争土豪劣绅,动员青年参军。在三十里铺一带,现在到处还能听到他的故事,每到一地,他就在村头唱花儿,很快就能聚集起不少的群众。因此,当时他在岷县地区几十个苏维埃政权中,是影响最大的一个。土豪劣绅们只要一听张老五的花儿,就个个噤若寒蝉,躲的躲逃得逃。所以岷县的土豪劣绅们对他最恨。他是在去通知当地苏维埃政府干部分散转移的路上,被捕的。”
几天之后,当敌人从山里押着张有才解往县城的路上,途经他的家乡三十里铺,村民们不顾敌人的阻拦涌到路边给他送行。在村口他大声地说:“乡亲们!别难过。抬起头来,让老五再见大家最后一面吧!”说完,他给乡亲们深深地鞠了一躬,唱着花儿上路了。
又是几天之后,岷县县城逢集。敌人把严刑拷打下,宁死不屈的张有才等三名苏维埃干部,押到二郎山下的人群最密集的牛马市场进行公审处决。就敌人将他摁到地一个土埂上准备开枪时,张有才却忽地站了起来,面对敌人的枪口,一阵大笑之后,大声地唱起了最后花儿:
桦柴劈成碌碡极
红军教我当主席
豁出人头手里提
你能把爷怎么的
……
然而,一曲花儿未完,敌人的枪声就响成了一片……
七十多岁的景生魁老人,是唱了一生、写了一生花儿的专业文艺工作者,也是长期从事“岷洮花儿收集研究”专家。他说:“我一生收集整理的花儿有上千首,唱过的花儿连我自己也算不过来,但是能让我激动了一生的花儿,就是张老五主席的这首没唱完的花儿。”
他说:“我就是岷县人,红军长征路过时,我才只有几岁。但是张有才唱的这首‘花儿’,惊天地,动鬼神,震撼人的心灵。后来,这首‘花儿’一直被人传唱。想到这首‘花儿’,我有时会不由地流下泪来……离休后,我常去二郎山下张有才牺牲的那个地方,一到哪儿我就想唱他的花儿……”
如今,岷山大地,洮水河畔,哪漫山遍野“开放”的花儿,可是对老五主席的祭奠?